一千三百零五章 棋局(两更合一更) (第1/2页)
章越前往永嘉与管师复,管师常和林石会面。
先派人送了帖子定了日期,章越再乘舟沿瓯江前往永嘉会面。
暮春的瓯江水裹挟着山间新发的绿意,在青石滩头卷起细碎的银浪,章越想到初入三馆时,在阁中翻阅到的《永嘉图经》。这本书著于隋初。
永嘉在隋唐之时便已是江南重地。
永嘉三面环山、一面向海,还未开海禁时当地商人已与高丽进行贸易往来。
现在自苏轼出使高丽之后,章越出于联高丽,抑制辽国的打算,决定全面开放对高丽海禁,允许商人通过皇商的形式与高丽贸易往来。
商人们也不再遮遮掩掩,以买扑的方式获得皇商的身份,开始大举通过海路往高丽,耽罗贸易往返。
永嘉虽说不如密州,明州,泉州海贸发达,但已见雏形,同时在交子盐钞货币的流通下,也促进了商业发达。
江水在乌篷船底嘶鸣着裂成粉末,章越凭栏远眺两岸层叠山峦。此地山势如锁,逼得江流在岩壁间曲折奔突,他有时候在想一个问题,有一个很有名的理论叫长时段理论。
就是生长的地利环境对人的性格和文明的影响有长期的惯性和影响。
好比热带地区,从古至今就很难孕育出强大的文明。
闽地浙地部分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耕地稀缺,商贸发达,所以人自然而然就比较务实,大家不讲虚的。山田瘠薄养不活诗书世家,向海讨食的艰险自然催生出现实主义。
章越乘船在瓯江上,想到理学传入永嘉时曾言道,乘舟溯瓯江,载洛书而归。
“相公且看,前方便是双潮亭。”船夫竹篙一点,乌篷船灵巧地绕过礁石。
船顺风而行,章越眯起眼,果然望见临江崖壁间飞檐如鹤,三个青衫文士正凭栏作揖。
船停泊靠岸,三人对章越道:“蒙建公相召,我们在此远迎,还请建公移驾至下游风鹤楼,早已备下宴席为了你接风。”
章越道:“不敢当,两位师兄,我当年在未及第时,我老师门下多受你们的指点。今日不论官阶,只叙同门之谊。既是叙旧也是有事求教,这位是塘岙先生吧。”
对方应了。
章越“正好,我船上有些酒馔,咱们取到亭中边吃边聊,之后咱们再四处走走看看,不知意下如何?”
三人笑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章越笑了笑,当即命黄好义从船上取些早备好的卤豆腐,酱鸭,熏鱼等菜置于亭上。酒则是闻名的黄酒,琥珀色的老酒倾入盏中时,江风裹着咸涩水汽,似将章越与二管再会的一幕吹回了二十年。
管师复,管师常兄弟,在章越状元及第步入官场,甚至官至宰相,他们都没有找过一次章越。
读书人的风骨正见于此。
章越久别重逢,众人说说聊聊甚是投机,聊着聊着便到了之前王安石的变法身上。
管师复先道:“骤变祖宗之法,而民不堪命。”
管师常亦道:“商贾不行,物价腾踊,昔年荆公在鄞县修堤浚河,所用《营造法式》皆验于实事。何以入中枢后,青苗法反成害民之术。”
章越听了不由沉思。
管师复道:“当今之道,当四民交致其用,而安石以利诱民,非圣王之道。”
章越看向林石问道:“塘岙先生如何看?”
章越仔细看到林石磨损的袖口,听说这位塘岙先生亲自督导造船坞,衣襟常染桐油与铁锈,与汴京士大夫的广袖流云截然不同。
对方答道:“我素以为无验于事者,其言不合;无考于器者,其道不化;论高而违实,又不可也。”
“若荆公可以任人以能,治法以详,其弊未必不能除。纵观熙宁之治,荆公固然有大才,但其弊在于‘以理压事’。”
林石的观点与章越如出一辙,他不由听了徐徐点头,笑着给布菜道:“塘岙先生所论极高。”
“诸君可闻泉州蕃商林昭庆?“章越忽转话锋,见三人摇头方道:“此人在耽罗国遇风浪,凭《平江图》星象篇死里逃生。朝廷要开的不是海禁,就是这般经世学问的活路。“
管师常击节而叹:“妙哉!建公是要以商道载圣学!”
章越道:“懋迁有无,正是圣人之道。”
三人大声言谈倒是说得很快意,亭上的酒馔都是吃了干净。一贯沉默的林石也是有等意犹未尽之感。
数人又从此乘一舟而行。
江上数艘商船并行。
一旁林石道:“相公且看,这便是双潮汇流处,当年卧云先生在此船头与龟山先生(杨时)论道,激得潮头迸雪,正好论到了义利之辨!”
章越起身对三人道:“义利并举,确实是圣人的中庸之道。”
“但是中庸一定是一个结果,但不是目的,否则中用容易误入事事折中的歧途。”
……
汴京笼罩在铅灰色天幕下,章惇立在都堂前廊,望着檐角出神。张商英手持邸报正疾步赶到章惇身旁道:“相公唤我何事?”
章惇捻着腰间玉带銙对张商英,目中透着寒光道:“好个持正,居然落了个这么大的麻烦。”
“我便知,咱们新党根基早晚要毁在这刚愎之人手里。”
张商英道:“蔡相当年改盐钞法,陈睦在政事堂便与他争过,二人分歧由此而生。后来蔡相不听公言斥责党同伐异,落得如此局面,丝毫不意外。”
章惇道:“我哪是担心蔡持正,我担心的是新法的存续。”
张商英道:“自荆公变法后,党争了这么多年,大体还算是君子之争,勉强称得上大家和而不同,堂相争何曾见过血溅五步?陈和叔好歹堂堂尚书,如今竟然投井而亡。”
“噤声!“章惇突然转身,紫色公服在风中一扬。他的目光扫过廊下捧着文牒匆匆走过的三省吏员,直到那抹青袍消失在月门后,才压低嗓音道。
“今日朝会你可见着子正?“
张商英会意点头:“摔笏板的响动,连垂拱殿外的宿卫都惊动了。今日在殿上留身时,中书相公和右相二人御前争议甚烈,不过蔡确那厮却好整以暇,倒像是早料定官家会偏袒,”
章惇闻言点点头,目光浮过当初那个总角辩经的少年,今日已是成长如斯。
章惇骂道:““不成器的东西,当年他在环庆路斩杀王中正,这般杀伐决断,怎的如今倒学起腐儒死谏的做派?不中用,实不重用。”
张商英闻言趋前半步道:“章公的意思是,与中书相公联手?”
见章惇不答,张商英神色一亮,若斗倒了蔡确,章惇便是右相。众所周知左相王珪就是提线木偶,唯有右相才是真正的权相。
张商英又再趋近半步补道:“下官与子正有同年之谊,或可……”
“不急。“章惇抬手截住话头,目光投向宫城方向渐次亮起的灯火,“且先看吕晦叔如何决断。“
张商英道:“我今夜去探探口风。”
……
枢密院中,烛泪在灯台上层层堆积,屏风上的舆图随火光摇曳。
吕公著看着女婿官袍上未及拂去的笏板碎屑怒道:“胡闹!御前失仪岂是宰执所为?”
章直霍然起身,腰间玉带撞得案几摇晃:“老泰山,陈睦虽贪墨三百贯,终究是朝廷旧臣!蔡确这般构陷逼杀,分明是要震慑天下!“
章直拱手道:“小婿决意为之,不是蔡持正罢相,便是我……小婿宁碎首玉阶,也不愿作壁上观。”
坐下!“吕公著拈起烛剪拨亮灯芯,“你说的碎首玉阶,只能适得其反。如今官家操弄权术,最忌臣工结党.你要联络我一起弹劾蔡确,反遭了他之忌。“
说到这里,吕公著推开了窗道:“你看见远外的灯笼没?“他指着宫墙上飘摇的明黄光晕,“那灯笼能悬多久,全看掌灯人手法。你若急着去摘,当心烫了手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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