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言犹在耳(本卷完,二合一) (第2/2页)
方才傅巽、徐邈二人也极为默契的没提此事……
当皇帝难,难就难在对大事小情、对人心细节的把控之上。若是曹睿不知两者差别,傅巽的言辞岂不更有说服力了?
三人走后,曹睿坐在书房之中、翻起了高柔亲手誊抄、写有考课之法的小册子。
皱起眉头之时,心中也添了一丝烦闷之意。
曹睿发现,自己似乎将考课这件事情想简单了。
在这个通信不畅、官员素质参差不齐的年代,搞一个顺畅运行的考课制度本就是难事。
更何况,大魏目前的形势也不允许大规模考课。
高柔的考课标准,基本都是在汉时的上计制度上不断增项,将考核再度细化的结果。
可汉时与现在的情况能一样吗?
如今天下尚有吴蜀割据,四方州郡都以军事为重,百业萧条亟待恢复。
哪里是汉时的承平景象呢?
汉时可以四方州郡采用同一标准,可现在能行吗?正如司马孚所说,凉州与内地州郡相比、就不可能用同一个标准。
每个州的情况都不一样,难道现在要搞出来至少十二州方案?那就真荒唐了。
曹睿轻叹一声,虽然发现了考课制度的问题、但该做还是要做的。
现在吴蜀未定,五年之后、十年之后呢?
考课法已经有了雏形,将其细细完善之后、在五年后、十年后实行不也行吗?
事情总是要做的,没有白费的努力,只不过或早或晚之事罢了。
……
十五日不过须臾之间。
陈群、满宠、裴潜等人都回了洛阳。
并州刺史梁习也回到洛阳、补上徐庶调任侍中后的空缺。而秦朗秦元明则被任命为新任的并州刺史,走马上任。
下午时分,曹睿坐在书房之中,正在思索着今晚酒宴见这些臣子之事。
王昶从外走入,怀中抱着一摞文书。他一个人还有些抱不过来,于是杜恕、钟毓二人也在后面跟着帮忙。
曹睿指了指角落里的桌案,对王昶说道:“放到那边去吧。中书已经看过这些表文了吗?大略都是怎么说的?”
王昶说道:“禀陛下,表文之间大多都是盲目赞成或者盲目反对的,盲目赞成的人数多些。”
“而表示反对的人里,最为言之有物的、就属大鸿胪了。”
大鸿胪?崔林?
曹睿问道:“太尉和司空怎么说?”
王昶答道:“臣将华公和司马公的表文,归到盲目赞成这类里了。”
曹睿哈哈一笑:“王卿还真是有趣。来,将崔林的表文给朕,朕要亲自看看。”
“遵旨。”王昶竟看也不看,回身从杜恕抱着的一摞表文里、直接拿过最上面的一个,双手递到了皇帝的桌上。
王昶就是来送表文的,如今送到、陛下也知道自己的归类分划,也就告辞离去了。
侍中们都不在这里,书房内只有杜恕、钟毓两个散骑侍郎。
曹睿读着崔林的表文,一边读着一边点头。
崔林的意思是说,当今朝廷要更好的牧守天下,应当猛抓的事情不是建立制度,而是抓执行。
崔林称,自从周朝之时就有考课的办法,而后此法逐渐废弛、再无用处。
重点不在于法案条目的完备,而是在于执行。
不是‘无法可依’,上计制度也不是不能用。
而是‘有法必依’,能不能得到执行的问题。
曹睿一边赞同着崔林之言,一边想起了后世那些被抓的贪官污吏。难道是国家的制度不够完善吗?
还不是执行的问题!
没有痛彻心扉的忏悔,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。
曹睿一边感慨着,一边将手中的表文递出:“来,务伯、稚叔,你们二人看看大鸿胪的表文。”
“一直以来未让你们参与政事。你们二人看看,然后各自说说是怎么想的。”
杜恕本就年近三旬,做散骑侍郎也是有政治抱负的。皇帝让他发表意见,才华如今有了被看到的机会,杜恕自然满心愿意。
可钟毓就不一样了。
今日是陛下第一次唤钟毓的字。
年初钟繇生了场病,比王朗的病还要早一些。当时的钟繇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,就亲自在病榻上给儿子钟毓加了冠,还取了‘稚叔’的字。
这年岁,提前取字都是常态,没有哪个士人家族、死板到非要等二十岁再加冠取字。
钟毓被皇帝唤了字、被当做成人一般对待,这让钟毓如何不兴奋激动呢?
而皇帝让他回答的事情,反倒是次要的了。
两相对比之下,只能说太傅的儿子不愁官做,尚书的儿子没人依靠。
杜恕先一步接过崔林表文,细细看了一遍后、将表文又递给了钟毓。
几瞬之后,杜恕深吸一口气,拱手说道:“禀陛下,臣也不赞同考课之法。只不过臣与大鸿胪崔公的看法不同。”
“哦?”曹睿扬眉看向杜恕:“务伯是怎么想的?”
“臣以为大鸿胪之言,是提到了律令条例的执行问题。臣去年被陛下拔擢之前,一直在朝中为吏、每日所做的也都是细枝末节的琐碎事情。”
“天下官吏的大抵状况,应该都与臣此前相近。臣以为考课比上计更难,官吏执行起来也会更耗费时间精力。”
“可耗费时间精力的事情众多,区区考课还排不到前面。大鸿胪之言不过是在误导陛下。”
曹睿笑着点头:“好,有见识。不论你此话正确与否,敢于谏言总是对的。”
“年轻官吏的看法,与年长高官的看法自然不会相同。”
杜恕拱手说道:“陛下,其实臣还有些自己的想法。”
曹睿点头:“说来!”
杜恕直接说道:“臣以为考课之法,用作考核庸常官吏倒也无妨,却不能真正的为大魏选拔治国之才。”
曹睿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杜恕道:“以臣微薄的眼光来看,凡是匡扶时事的大才,哪有一个是从官员中被考核出来的?”
“远的不说,就谈当今大魏的重臣们。太傅钟公、太尉华公、司徒陈公、司空司马公,以及卫仆射、六部、九卿诸官,他们被朝廷拔擢,又有哪一人是被考核选出的?”
“无一不是被朝廷慧眼识出的!”
曹睿想了几瞬,笑道:“务伯此语,真有‘刑不上大夫,礼不下庶人’之感。”
“到了三公九卿,朝廷要慧眼识人、无需考课。而寻常两千石及其下官员,则可以适用考课了?”
“是这个意思吗?”
杜恕有些尴尬,一时答不上来皇帝的问题,直得连连拱手告罪。
“无妨,朕说了敢于谏言是好事。”曹睿抬手指向钟毓:“稚叔!你怎么说?”
钟毓想了片刻,犹犹豫豫的拱手答道:“臣不懂国家大事,但似乎觉得大鸿胪的言语有些不妥。”
“哪里不妥?”曹睿反问。
钟毓答道:“朝廷现在要推行考课,而考课尚未推行、大鸿胪就说执行不好,还未给出什么有用的办法。”
“臣只是认为,为朝廷做事不该是这般态度。”
曹睿哈哈大笑:“稚叔,朕看你也伶俐的很!”
“这些时日朕也想通了,一项完善的制度殊为不易。哪能由几个官员、在书斋中凑一凑就能做出来的呢?”
“慢慢来,朕等得起!”
杜恕、钟毓两人一并行礼。
天色渐晚,曹睿也从书房中启程、前往早已安排下来的酒宴。
曹睿没有叫其余重臣。
除了今日宴请的陈群、满宠、裴潜、梁习四人外,只有辛、徐、卢三名侍中在场作陪。
这个时代人人饮酒,擅酒之人更是不少。
如今大魏外患无虑,也无什么明显的内忧,可谓是大魏建国以来、光景最好的一年。
皇帝与重臣们饮酒,聊得自然都是国事。而国事又无太多烦忧之处。酒过三旬,众人饮酒的气氛也愈加热烈起来。
满宠最为海量,裴潜、梁习二人则就差了一些。
曹睿与满宠提了十樽,而满宠竟回敬了二十樽之多。或许满宠这是用另一种方式,在向皇帝表达自己的堪用与效忠。
而新上任的陈群陈司徒,或许是因为年龄大了,更显得有些醉了。
曹睿看到陈群有些酒醉,借着酒醉之意、端着酒樽亲自来到陈群的桌案之前。
“陈公不在洛阳这两年,可是让朕好生思念!”
“陈公看现在的大魏,可比朕接手之时更好了些?”
陈群起身躬身一礼,也随着皇帝的手势端起酒樽,敬道:“陛下亲率虎狼之师、平灭吴蜀割据之敌,每战必胜、所攻皆克,乃是大魏不世出的明君圣主!”
“臣为陛下贺,为大魏贺!”
“陛下万年!”
说罢,陈群端起酒樽一饮而尽。
曹睿也笑着向众人敬酒示意,一时间殿内山呼万岁之声回荡不绝。
已经两年了,大魏如今一扫昔日颓势,几乎换了个模样。
十年之约、洛水之誓言犹在耳,曹睿又如何能忘?(本章完)